50万元，这辈子最多的一笔奖金

2005年元旦，中国工程院资深院士、87岁的关君蔚还在北京林业大学主楼8层最东头那间办公室里忙活。他在利用这几天假，认认真真地写论文，题目是《我国的红树林和海岸防护林》。8日，他要飞往海南，在天涯海角参加中国生态文化论坛，论坛的主题是“绿色——环境创造财富”。

关老前不久获得了全国林业科技重奖。2004年11月22日，他领到了这辈子最多的一笔奖金，也是中国林业科技史上奖励额度最大的一笔奖金——整整50万元人民币。

新年第一天，我如约来到关老的办公室，给他祝贺，同时也聊聊他获得重奖后的感受与打算。门虚掩着。

无所顾忌地敲门而进，一位瘦瘦的老人热情地招呼着我，他就是关老。

87岁高龄，瘦得似乎要被风刮走，但基本不得什么病。他不怎么讲究饮食，几乎靠零食充饥。面包、饼干都是他青睐的，而又香又脆的花生米是他的最爱。镶牙时，他一再要求大夫，一定要能吃花生米才算镶得好。我问他长寿的诀窍是什么。他开着玩笑说：“脸皮厚。”其实，是一种不计较得失的心态。关老说，获得重奖，心情很激动，同时也很平静。我知道，对关老来说，这两个一点也不矛盾。关老桌上有一沓照片，是获奖后第二天拍的。那天一大早，他像往常一样到了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然后背着“理光”就出了门。那台相机还是1978年他在宁夏西吉蹲点时开始用的，早就旧了，不时髦了。

先是坐公共汽车到了中关园，然后一直往南走，在北大东墙外的路口附近停了下来。

那里有个红红的雕塑，中关村高科技园区的标志，抽象派的，看起来有点像拧着的麻花。他举起相机，很认真地拍了起来。在采访中，关老随手拿出前几年写的那本《生态控制系统工程》，熟练地翻到了印有洛论慈的“反手结”图示的那页。他告诉我，中关村那个红红的雕塑，和它同出一辙。

拍这个雕塑的想法由来已久，却为什么要赶在获大奖后的第二天去拍？原来，他对“反手结”的诠释是：取得成绩的时候，再走一步就有可能是错误，而忘乎所以、以为自己是绝对正确的，则是大错特错了。

细细地读读那本书，早在几年前，他就在“反手结”的图示下，写下了这样的话：

取得成就之后，基于人的感知能力的局限，一定要审慎对待。

我明白了。获得大奖之后赶拍这个雕塑，实际上是关老在警醒自己：不要骄傲。

选了4个角度一一拍过之后，他搭上了去西直门的公共汽车。在那里换地铁，到了积水潭。然后走人行道、过高架桥，一气走到了几里外的西海。

路上行人匆匆，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想到，擦肩而过的这位瘦瘦的老人，竟是大名鼎鼎的科学家。

60多年前，他刚来北京时，就住在西海外的几间小平房里。当时的地名叫操场大坑，比龙须沟还龙须沟。如今，那个风华正茂的爱国青年，已是白发如霜的87岁老人。他选择此时来这个可以算作他事业起点的故地重游，不仅仅是怀旧访古，而是为了拍下照片来佐证这半个多世纪的岁月中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实，他自己就是一本历史，一本水土保持科学发展的历史。

西海，耗完了他整个胶卷。之后，他又原路返回。还是步行、乘地铁、坐公共汽车。

登上375支线车，他感觉像到了家。车里有许多大学生模样的青年男女争着站起来让座。他笑着说：“还是坐男生让的座吧。”坐这趟车的，北林大的学生们特别多，他们知道眼前这个老头儿是学校重量级人物。而他却不知道，这是他哪个学生的学生的学生。

50万元，不是奖给我一个人的

回想前几天的领奖过程，关老恍然如梦。

2004年11月22日7点半就要赶到人民大会堂领奖。从北林大到天安门可不近啊，得早点儿出发才行。于是，他向周围的年轻人打听早班的公共汽车是几点，被半恼不恼地“训”了一通。您老先生这次可是要领大奖去啊，还挤公共汽车？

登上主席台，国务院副总理回良玉亲自给他颁奖。戴着大红的绶带、捧着奖牌和证书，他感慨万分。

晚上，回到办公室，他把绶带挂在墙角那棵又高又大的龟背竹上。那上面已经挂着全国十大治沙标兵的绶带和奖牌。这些年来，他还当过全国优秀教师、获过全国科技大会奖，但绝大多数奖励都是荣誉性的，很少领过奖金。

前不久，他获得了全国老教授协会颁发的全国科教兴国贡献奖，奖金3000元。在他看来，领那个奖是心安理得的，因为是奖给老教授的。而这个重奖，则该奖给50多岁的、奖给黑头发的。因为，他干不动了。

前些时候，中国林学会推荐他参评这个奖项。他虽然不太在意评上评不上，却还是认真准备了自己的材料。这是他的习惯：只要是做一件事，就要尽量做好。

评选结果公示后，他是两个重奖候选人之一。在一个月的公示期里，时常有人开玩笑，大声嚷着让他请客。他笑呵呵地说，这才哪到哪儿啊。老伴儿比他还悲观，全国林业系统第一次重奖，哪就落在你的头上了？

一个月过后，杳无音讯，他就不再想了。公示不通过的话，人家不会再通知你了。他还是老样子，该去办公室去办公室，该出差出差。

重奖正式公布了。这回，真的触及了他的灵魂。老伴儿也彻底地理解了这个在家里总也呆不住的老头儿。

如今，北林大已划归教育部领导。虽说是和国家林业局共建，但和过去的林业院校老大毕竟不一样了。在这种背景下，国家林业局把首次重奖颁给他，在他看来，是颁给北林大集体的，是对北林大在我国林业建设中做出的贡献的最好肯定。

把重奖颁给他，他说也是对水土保持在林业建设中的作用的充分肯定。仅有的两个重奖，一个落在了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获得者的头上，另一个给了他这个默默地在老少边穷、荒山秃岭奔波了大半辈子的水土保持专家身上。其意义，不仅仅是奖励一个人，而是对整个水土保持科技队伍的褒扬。

过去关老常常自嘲：“远看像烧炭的，近看像要饭的，一问是水保站的”。那时谁看得起搞水保的？如今，他那双变得干枯的手，和总书记、国家主席胡锦涛握过，和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握过，和国务院副总理回良玉握过。

他说，没有一个搞应用技术工作的科学家，能够常和国家领导人握手。只有在我们中国，这些为后代造福的科技工作者们才能得到真正的尊重。这次，他得到的不仅仅是崇高的荣誉，还有整整50万元。

这个重奖还是颁给曾经和自己并肩战斗过的人们的。他们一起，在宁夏西吉帮百姓脱贫致富，在内蒙古引绿退沙，在京西大山上降服泥石流，在西南沟壑中搞综合治理。水土保持是个大的系统，一个人的能力再大也是难有作为的。

50万元，是靠什么得来的？

已满87岁的关老，早在新中国成立之初，就投身于我国的山区建设和水土保持。在他身上流逝的岁岁月月，都是我国水土保持科技教育的历史长河中的朵朵浪花。

1957年，我国第一个水土保持专业在北京林学院（现北京林业大学）建立。他作为主要负责人，依据我国实际制订了专业计划、培养目标和教学方案。迄今，这个水土保持最权威的人才培养基地，已经为国家培养了大批科技、教育、管理骨干。

制订国家1963年－1972年科学技术发展规划时，他力陈水土保持科学综合性的特点，促成首次将“水土保持”单独立项列入规划，并成为重点项目，在分区、研究范围和组织课题等方面做了大量工作。

他和同事们对“水土保持”作为一门学科的定义、目标、理论基础、内涵和边界等做了科学系统的论述，正式纳入中国大百科全书，并为我国广泛采用。北林大水土保持学科早在1989年就被评为国家级重点学科。

他及时提出了“我国防护林的林种和体系”的思想，倡导实行多林种、多树种和多种效益相结合，从而使无林或少林地区的防护林体系建设更充分全面发挥其最大的生态、经济、社会效益。这一理念在全国范围的防护林体系建设中被广泛采纳。

他提出，泥石流灾害不仅可治、而且可以预见、预测、预报。早在1963年他就开始了持续的定位观测和研究，其成果获得了全国科学大会奖，在我国泥石流频发的山区全面推广应用。

他主编了水土保持学、水土保持原理教材，前后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他参加的“宁夏西吉水土流失综合治理的研究”获林业部科技进步一等奖、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但是，他更多的贡献，是那一片片生命的绿色。他最精彩的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

50万元，好像还远远不够

即便是在今天，50万元也不是个小数目。关老得了重奖之后，一夜暴富。不少人自然都会关心这笔巨款如何支配。

关老的院士前加着“资深”二字，虽然有尊重之意，但不能主持课题，基本没有任何科研经费。而关老一直都没闲着，做事干活儿所需的钱，都来自学校、学会和相关单位的资助。

好不容易有了钱，还不留着自己用？

关老可不这么想。他把这块大蛋糕的最大一块切了下来，拿出30万元作为基金准备设立奖学金。

他死活不同意奖学金用自己的名字，他想了多少次，决定还是叫“中国西部建设奖学金”。他特别提示说，不仅是林业建设、环境建设，而是整个西部建设。建设是个整体，林业、环境建设是西部建设的主体和灵魂，西部建设自然将其囊括其中。

教书教了大半辈子，往西部跑了大半辈子。他知道，水土保持太需要人才了。而这些人才，只能从当地人中产生。他想设的这个奖学金，就是奖励那些来自西部、毕业后回到西部的优秀学生；奖励那些在西部工作、在职攻读硕士、博士学位的优秀学生。他还表示，自己愿意为西部指导研究生，帮助遴选优秀人才深造。

他说，这30万元太少了，至少要100万元。他已经多次在公开场合呼吁，希望能有人为这个基金注入经费，鼓励更多的优秀学生刻苦学习，将来建设西部。

剩下20万元。他任主编的《中国水土保持科学》杂志要改彩色封面、插页，一直因经费紧张未果。这次好了，关老要自掏腰包解决这个问题。

他一直就想组织大学生利用寒暑假搞“三农”调查，全面而准确地描述我国最基层的情况。他还想出书，还想搞活动。

老伴儿早就退了休。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那么辛苦，无怨无悔，这次，总要多少给老伴儿交点儿吧。

想做的事那么多，想干的活儿那么多，想帮的人那么多，恐怕再给50万元也不多。

有人问，您的经费那么紧张，自己留下来，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何必这样想着这个那个，说不定还会惹出麻烦。

关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是想用自己的行动，来影响影响年轻人。

这就是一个把自己都献给了中国林业、水土保持事业的科学家，在获得了全国林业科技最高奖后，说出的朴实无华的心声。

这个本真的科学家，看来也不富啊，